臺灣共有土地開發與經營的多數決界限—從最高法院近期判決看共有物利用與收益分配風險

共有土地之開發與經營，往往涉及多數共有人如何在無法取得全體一致同意的情況下，決定土地之利用方式。民法第820條雖允許一定比例之共有人以多數決決定共有物管理，但若決議進一步使特定共有人排他使用共有物，甚至取得全部收益，其界線何在，即涉及民法第818條所保障之使用收益權能。近年最高法院數則判決即圍繞此一問題發展，對共有土地之開發、營運及收益安排均具有重要實務意義。

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151號民事判決指出，民法第820條第1項修正施行後，共有人對於共有物之管理，亦得以多數決決定；至於民法第818條旨在規定共有物使用收益權能之基本分配，共有人雖得以契約約定其使用收益之範圍超過或小於應有部分，或約定利益分配不依應有部分為之，但此與第820條第1項管理範疇之使用收益方法有別。該判決並認為，原審未究明分管決定之事實，僅以共有人對系爭土地為排他性占有應以契約為之，即為不利判斷，於法未合。

然而，同一案件其後經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27號民事判決指出，倘僅為自己之用益而占有使用共有物，非基於管理共有物之意思，縱同意人數及應有部分合計超過法定門檻，亦不得謂係管理共有物之行為。該判決並進一步指出，倘共有人決定由特定共有人單獨管理、使用及收益共有物，而使共有物之使用收益全歸一人，其性質是否仍屬民法第820條所稱之管理行為，尚有進一步研求之餘地，因而廢棄原判決。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1288號民事判決亦沿用相同之判準，並再次對特定共有人單獨使用收益共有物之情形，是否仍得認屬適法管理提出疑義。

由此可見，最高法院近年似逐步以「僅為自己之用益而占有使用共有物，非基於管理共有物之意思」作為多數決管理之界限。然而，此一標準仍有釐清空間：特定共有人單獨占有並經營共有物之所以可能不屬管理行為，究竟係因「由一人排他使用共有物」本身即超出管理範圍，抑或因該共有人同時取得全部收益，而實質改變其他共有人之使用收益權能？此一區分對共有土地之開發與經營尤其重要，因若僅因共有物交由一人統一利用，即排除第820條多數決之適用，可能使具有經濟合理性的整體經營模式難以實行。

筆者認為，最高法院近期有關多數決管理之界限，宜從民法第818條與第820條之規範分工加以理解，而不宜僅以是否由特定共有人排他使用共有物作為判斷標準。理由是，共有物由一共有人單獨占有使用，未必不符效率。共有物之利用常具有規模經濟，分割利用反而可能墊高成本，尤其具有整體經營價值之共有不動產，由特定人統籌開發、出租或營運，有時反而更能提高資產整體價值。若僅以單獨占有本身否定管理之性質，無異排除此種有效率之利用方法。

準此，判斷多數決是否逾越第820條之管理範圍，關鍵應在於其所決定者究竟僅係共有物之「利用方法」，抑或已進一步改變各共有人之「利益歸屬」。如多數決雖使特定共有人排他使用共有物，但其他共有人仍按應有部分取得相應利益，原則上仍有認屬第820條管理行為之空間；反之，如決議使共有物之使用收益全歸特定共有人，則已非單純利用方法之選擇，而涉及第818條所規範之使用收益權能分配，原則上應由共有人以契約約定，非多數決所得決定。

從經濟分析角度觀察，此一區分亦有其理由。利用方法之選擇涉及共有物整體價值之最大化，由多數決定，可以避免少數共有人之鉗制並降低協商成本；然而，利益之分配本身並不增加共有物價值，多數決於此並非創造價值，而僅係移轉價值。因此，第820條多數決之正當性，在於促進共有物之有效利用，而不在於授權多數共有人重新分配各共有人依第818條所享有之利益。

此處進一步的問題是，若多數決逾越此一界線而涉及利益之重新分配，何以非僅使利益分配部分不生效力，而係如最高法院前揭判決所示，進一步質疑該決定是否仍屬第820條所稱之管理？筆者認為，其理由或可從多數共有人之行為誘因理解。若僅使利益分配部分無效，多數共有人最壞之結果，不過是事後返還本應歸屬其他共有人之收益，不足抑制其逕行作成此種決定之誘因。反之，若逾越第818條利益分配界線，即如同最高法院近期見解使該決定本身不再屬第820條之適法管理，特定共有人即可能欠缺據以排他占有共有物之權源，並進一步面臨返還共有物或拆除地上物等風險，如此方能促使多數共有人事前就偏離應有部分之利益分配，與其他共有人另以契約約定使用對價及收益歸屬。

對共有土地之開發與經營而言，除確認第820條之多數決門檻外，如收益分配偏離各共有人之應有部分，仍宜另以契約明確約定使用對價及收益歸屬，以避免占有及營運權源遭受爭議。